埃米爾 維爾哈倫——《五則短篇故事》
附弗朗斯·馬塞雷爾（Frans Masereel）的28幅木刻版畫，
由弗里德里克·瑪麗亞·茨威格（Friderike Maria Zweig）
翻譯，由萊比錫因塞爾出版社，第二 版，1922年

由 DeepL 將德語翻譯成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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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首頁

「溫柔之死」客棧
在村裡
奧普多普的集市
三位閨蜜
一個夜晚

*
* *

「溫柔之死」客棧- 目錄

他們在同一天離世，死得十分突然， 一人在地下室，另一人則在「溫柔之死」 客棧的閣樓上。 這棟古老的建築曾接待過所有從 佛蘭德斯遠道而來、向「最後時刻的聖母」祈求庇佑的朝聖者。 兩個世紀以來，人們都在此向聖母祈禱。戰爭 摧毀了她的雕像。她的小教堂被摧毀，但這家客棧 依然屹立不倒。

來自韋爾德、蒂布羅德和塔米塞的人們 每逢週日便會前來，喝上一杯。

巨大的銅鍋散發著明亮的 潔淨感，而這份潔淨與清冷的景象，更因 幾位稀疏的飲客的沉默而倍增——他們無言 且嚴肅地互相傳遞煙斗。他們將荷蘭式煙斗 夾在指間，並將煙灰吐進木製水桶裡。 每當其中一人 用煙斗頭輕敲自己的酒壺時，薩夫特—— 兩兄弟中較年輕的那位——便會起身走下地窖，將喝空的酒杯 重新斟滿。待他將酒杯送回後，便坐回原位， 再度變得一動不動、沉默不語。 那座笨重如棺木般的鐘， 玻璃錶面後方隱約透出刻有數字的時針， 不停地滴答著那均勻的節奏。

除了星期日之外，這裡從沒有人來 ，除了那位堅韌不拔的老婦人米·伯格曼，她那喧鬧的 忙碌身影在屋內四處翻找、整理。

唉，這家名為「溫柔之死」的客棧：冬天時， 它隱沒在濃霧中，緊鄰著那些黏膩如 軟皂的堤壩；夏天時，通往昔日小教堂的 紫杉林蔭道，其恆常的陰影便籠罩在它那灰色的門前。

在父母在世時，兩兄弟中較年長的那位 ——阿德里安——曾想離家出走，去當神父。他擁有 沉穩而堅定的意志，同時卻懷抱著一種愛打探且 嚴苛的虔誠。 然而，有一項擔憂使他留了下來： 弟弟會一點一點地、一天又一天、一小時又一小時地 逐漸贏得父親的心，最終將他——那個無論如何都 渴望成為未來繼承人的人——擠出繼承權。順帶一提，薩夫特是個固執如磐石的人。 當他那樣佇立時，彷彿被釘在地面上一般。他的眼睛？ 難道 不是像木頭一樣黯淡無光嗎！

在父親的葬禮結束後，當他們 第一次獨自坐下來用餐時，阿德里安——他坐上了 逝者的位置——

吃過後，畫了個十字聖號， 並誦念了《天主經》；薩夫特接著誦念了《聖母經》。之後他們 便不再說話。用完餐後，阿德里安匆匆趕往司事那裡。薩夫特 肩扛著一個籃子，前往他們位於 鄉間公路旁的那片菜園。 他們絲毫沒有改變那單調的 生活習慣。和往常一樣，一大早，他們各自沿著 不同的路徑前往教堂。回來時也是分頭而行。中午 時分，他們沉默寡言地坐在同一張餐桌前，隨後便分頭 離去，因無須再待在一起而感到如釋重負。

在薩夫特的花園裡，植物與果實 雜亂無章地交錯生長，儘管除了星期日之外，他每天 下午都待在那裡。 這塊地很寬闊，四周 被野生的樹籬圍住。有時會看見那位身材魁梧、 粗獷的園丁的頭從一捆乾枯的落葉中探出，那捆落葉 他扛在肩上，橫跨小徑搬運，準備用來 點燃一團 巨大而通紅的餘燼。

當他揮動鏟子時，給人的 感覺彷彿是要將人打死或埋葬一般。 在 堆肥堆附近，他搭建了一個簡陋的小棚子。木板上 整齊地排列著一整家族的洋蔥和扁豆。在一個 暗門之下，他藏著杜松子酒，那是他偶爾從走私者那裡 買來的。這就是他的惡習：遠離眾人，躲在這個藏身處 酗酒。 太陽一落山，他便在鄉間四處遊蕩。他 沿著小路砍倒幼樹，從木橋上拔下木板。有個 夜晚，他將一大堆曼陀羅扔進了一口拉水井裡。

阿德里安教導聖詠團的男孩們唱讚美詩和詩篇。 他僵硬的指尖在教區那架老舊的鋼琴上敲擊。他強迫 他們將高音音符拉長，直到他們氣喘吁吁為止。 噢！ 從小男孩們的喉嚨裡擠出那般痛苦與痙攣的聲音！他以 聖徒與聖母之名折磨他們，直到那一刻，他才 以粗暴的愛撫作為獎賞觸碰他們。他那歪斜張開的 嘴巴和黃色的方方牙齒，令人不寒而慄。

有時他會前往村莊盡頭， 找一位令人作嘔、固執己見的祈禱姊妹，她的醃菜簡直像洪水前的產物， 而他卻以那份熱切的愛意騷擾著她。他為她 設置了一個販售朝聖紀念品的攤位。 在那些 彩繪餅乾製成的聖像陪伴下，他們並肩而坐， 談論著他們的虔誠修行，直到夜幕降臨。他們在 黑暗中互道別離的誓言顯得異常詭異。

某天中午，薩夫特沒有回家。 阿德里安獨自返家。他們養成了 在用餐時互相迴避、各自在廚房做飯的習慣。

年邁的米·伯格曼對此 頗為不滿。阿德里安則以「偏愛其他菜餚」為藉口。

不久，他們甚至開始避免在走廊上 與對方碰面。他們在門後互相窺探、監視。 在他們 出門之前，總會等對方消失才行動。他們 各自設置了兩個儲藏室。薩夫特將蔬菜存放在 一個共用的箱子裡，阿德里安則存放醃肉。之後，每人 取走自己那份並藏起來。

某個晚上，薩夫特醉醺醺地 回家時，跌進了斯海爾德河的泥濘中。他陷得如此之深，以致 夜間在河上作業的漁民們划船前來救援。 人們將他拖了上來——全身覆蓋著厚厚的泥殼，雙手沾滿污垢，嘴裡 滿是泥漿。 他差點就窒息而死了。

阿德里安接到通知後，決定 出手干預。 但若要打破他們之間的沉默——哪怕只是 一句罵人話——都將意味著他弟弟的勝利。 況且，他們之間已鋪展了如此廣闊的沉默之海， 以至於即使他們從一端到另一端 互相辱罵，那些話語也無法穿透這片沉默。

當米耶·伯格曼在週日前來 擦拭銅器時，阿德里安將一封信交給她，要她轉交給薩夫特， 請他帶到花園裡。薩夫特緊抿著嘴唇讀了那封信。他 勃然大怒，咒罵著，想衝向他的兄弟，掐死他， 同時將怒火噴灑在他臉上。 他突然停下了腳步：他 也不願成為那個打破兩人之間那道由冰與鋼構成的堅硬高牆 的人。他將信收進了口袋。他會 以書面形式回覆。

就這樣，他們在接下來的數月裡互相傾吐著 怨恨與憤怒，各自尋覓著那些最終最能 擊垮對方耐心與固執的字句。

阿德里安也蒙受了恥辱。那位 貝利奎亞販售女將他趕了出去，煽動群眾，指控 他無禮，並在大白天透過窗戶向他吶喊表達她的鄙視 。人們將聖詠童子託付給了聖器管理員。

村裡的人們開始憤慨不已。薩夫特的信件 愈發充滿蔑視。當阿德里安拆開其中一封時， 信中骯髒的污物讓他的手指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米·伯格曼驚恐地注視著這兩人。 在無盡漫長的午後，阿德里安轉而專注於劈柴。 他面色陰沉地按照某種特定方法默默工作著。 每當女僕經過時，他投以如此冰冷而銳利的目光， 以致於她——這世上唯一還稍稍愛著他的人—— 突然心頭一驚，擔心他僅僅出於殘忍， 便會砍下她那雙可憐的老女工之手。 傍晚，她坐在爐邊，在燭光下 回憶著「溫柔之死」客棧那輝煌的往事。 她當時才剛滿十五歲便進入了那裡工作。 當時廚房裡有四名女傭 忙碌著；她們給香腸和培根腌醃，為大批朝聖者 切製三明治。那時，聖母瑪利亞 身披鮮花，安坐於銀製壁龕之中。她的斗篷上繡著 聖阿曼杜斯與聖喬治的故事。 那時， 阿德里安斯和薩夫特的父親一年內賺進了一千塔勒和三百 布拉班特金幣。有天晚上，她曾看見這些錢幣像金色的馬卡龍一樣 整齊地排列在桌上。

天啊，難道現在她竟只能獨自一人， 而且每週僅僅一次，在老舊的爐灶裡生火嗎？廚房 牆上長滿了潮濕的黴斑。櫥櫃空蕩蕩地張著嘴。 石質地磚翹起並龜裂。 破碎的 窗玻璃上的孔洞被塗了清漆的紙張堵住，卻仍 讓風灌了進來。而在這座龐大而死氣沉沉的屋子裡，阿德里安和 薩夫特這兩位先生，像兩隻狂犬般四處遊蕩。

某個星期天， 「溫柔之死」的常客們不再光顧。他們讓人來取回了他們的煙斗。 器具上的銅 漸漸黯淡，而擺鐘從此只為那些 被遺棄的、單調純白的牆壁滴答作響。那最後一絲迫使他們 不得不面對面而坐的壓力，如今已從這兩兄弟身上消散。

情況甚至發展到，他們開始憎惡 對方在屋內發出的任何聲響。當阿德里安劈柴時， 薩夫特只為蓋過斧頭的噪音，便開始往牆上 釘釘子。 聽到對方的腳步聲、咳嗽聲，感受到對方 時而在這、時而在那的動靜，這都令他們感到煩躁，特別是 在夜晚，當他們在相鄰的房間裡打鼾時。一人逃 到閣樓，另一人則躲進地窖裡睡覺。

某天早晨，阿德里安忘了拉開百葉窗。 當果汁喝完時，他心想：當阿德里安 不再住在這裡時，這棟房子大概就是這副模樣吧。阿德里安回家時，對他的兄弟 也有同樣的想法。

年邁的米·伯格曼病倒了，蜷縮在 一張扶手椅裡。此時他們才意識到，只剩他們兩人 在支撐著這家子的殘餘。他們的仇恨失去了旁觀者——那個 不可或缺的見證人。他們非得互相交談，便是互相殘殺。

薩夫特在蔬菜裡摻了幾片毒芹葉 ；阿德里安則將砒霜藏在糖罐的底部。

這一切發生在同一天，同一餐時。 隨後，他們雖隱約察覺到對方也犯了罪，卻仍 頑固地堅持著這最終的沉默，各自 退到一旁等死——一人在樓上，另一人在樓下， 分處「溫柔之死」旅館的兩端。

在村裡 -內容

在午夜的寂靜中，一道 駭人的閃電劈下，其威力之大，讓人幾乎可以發誓它 將村莊一分為二。 每個人都以為自己的屋頂被劈穿了。窗邊 探出了幾顆頭。木匠古斯特·拉爾和 椅匠蒂斯·布洛卡爾最先看見教堂塔頂的火光。 這份榮耀他們引以為傲許久。

鐘樓管理員赤腳、只穿著襯衫衝進教堂。他雙手 各提著

提著兩只巨大的水桶，沿著石階向上攀爬。當他來到 鐘樓的走廊時，卻在黑暗中找不到通往上方的 梯子。他的一生，始終停滯在半途 。掘墓人跟在他身後。他將水桶打翻在地。兩人 在黑暗中爭執起來。 突然間，對頭頂上那場 熊熊燃燒、而他們卻無法親眼所見的大火的恐懼，將兩人團結起來，促使他們逃離。他們 滾落而下，同時將上行者的去路堵死。

墓地裡聚集了大批人群。人們踐踏著墳丘， 推倒了十字架。整個家庭沿著街道奔來： 婦女們將孩子緊緊摟在懷裡，男人們手持彎曲的 糞叉和鏟子，彷彿想要殺死那頭在上方 蠕動的野獸。

人們將空酒桶推向河邊，但河水太過 遙遠，水位又太低。漁民們顯得近乎絕望， 而那位老師卻站在聖器室的門檻上，沉著地試圖解釋 閃電的本質。

那座教堂鐘樓？它源自遠古時代。無人曾 見過它被建造的模樣。東方的雨水將它覆蓋上一層細緻的青苔， 宛如一圈綠色的霜。它那四座圓形鐘面熠熠生輝， 基石似乎堅不可摧。那道擊中它的閃電， 無疑是對上帝的褻瀆。

「快去泰米斯和特爾蒙德求援！」 市長大喊。而當鐘聲尚存生氣之際， 掘墓人便開始敲響警鐘。

那聲音飄散而去，那些可憐的、氣喘吁吁的聲音，伴隨著「呼」與「哇」， 音調永遠如出一轍；每個人從童年時代起就 聽過它們，對許多人來說，它們就是他們所知的一切音樂。然而，火焰 卻無動於衷地向下蔓延。 整座石板外殼碎裂開來 ，如同一群紅鷸般散向遠方。 支柱與樑木的巨大碎塊

相繼坍塌。烏鴉們發出刺耳而狂野的尖叫聲逃竄。貓頭鷹因強光而失明， 翅膀被灼傷後，又墜回火海之中。山頂上的 金公雞早已熔化多時。

兩匹被粗暴驚醒的巨馬， 由兩名壯碩的青年騎著，嘶鳴著衝過人群。它們是 奔向城鎮的警報使者，那裡或許能尋得援助。

人們徒勞地尋找神父；學校老師以為他正 站在市長身旁；鐘樓看守人則相信自己曾見到他 與學校老師交談，而市長則認為他 正與鐘樓看守人交談。話說回來，既然連他的 理智似乎也被烈火吞噬了，他又能帶來什麼幫助呢？

鐵匠和木匠爬上了教堂的屋頂。 人們透過梯子將水遞給他們。為了不顯得毫無用處， 他們從遠處憑運氣將水潑向火焰， 有時能潑到火上。

熾熱的火光呈漏斗狀向下凹陷。錶盤上的指針 停滯不動。有人尖叫道：「鐘要掉下來了！」隨即迎來了一分鐘 瘋狂的恐懼。伴隨著轟然巨響與劇烈撞擊，鐘體在下落時 猛然上揚，隨即發生了第一次墜落。當人們還以為它 仍懸在半空時，它早已墜落在地。 一個巨大的洞口張開，噴出漫天塵土。有幾個人 走近了。第二口鐘正呼嘯著墜落，將他們砸死了。

此刻，哭喊聲四起。所有人都想看那兩口鐘，以及 那些已化作一堆屍體的人們。人們不得不 揮拳將人群推開：畢竟教堂本身也 岌岌可危。

陡峭而猛烈的火焰如尖銳的嘶吼般從鐘樓直衝天際。 它們四散飛濺，宛如灼熱的髮絲，又似血肉的碎片。時而 河對岸迸發火光，遠處的樹木突然染成一片通紅 聳立。那是一陣持續的嘶鳴，一股飛躍、蹦跳的狂潮 直衝雲霄。

必須去找神父，讓他救出聖體和聖物。 人們衝進神父的住所。門是鎖著的。裡面似乎一片寂靜； 只有一扇亮著燈的窗戶，證明裡面有人醒著。

「神父正在祈禱，希望獨處，」女僕回答道。

市長和學校老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聳了聳肩互望。有些人嘀咕著，想強行 闖入。但他們終究不敢。 鐵匠和木匠已經 離開了屋頂，他們確信那道將鐘樓與 教堂及其中殿隔開的隔牆，也即將被大火吞噬。此時 ，火焰已帶著千百條火舌沿著牆壁竄升， 樑木發出劈啪作響的聲響。

但突然間，整座建築徹底坍塌了。從 被燒蝕的鐘樓中升起一股濃密而遲緩的煙柱，人們看見 牆壁泛著紅光，牆面與整塊砌體接連不斷地 墜入火海。鐘樓已不復存在。東方 天色漸亮。

直到此刻，人們才看清這場景象的全部慘狀。村莊 彷彿遭到了洗劫：房屋門窗大開， 一片狼藉，雜亂無章，在 荒涼中沉默； 墓園裡的草坪被踐踏得支離破碎，柵欄和 十字架盡數折斷，彷彿曾發生過亵渎屍體的行徑；木桶、 水盆和木桶被亂扔成一堆，沿著小徑 處處可見廢棄物與糞便的痕跡——那些原本是 人們企圖用來撲滅這場大火的。

終於，在鄉間道路上，人們看見了期待已久的救援隊伍出現——那 疾馳而來的馬車、銅製水泵、頭盔和鏟子。

集市 奧普多普集市 - 目錄

每年六月，在緊鄰 佛蘭德斯與布拉班特邊界的奧普多普小村莊，都會舉辦一場著名的集市，現場有 裝扮得五彩繽紛、神采奕奕的馬匹。房屋環繞著一個寬闊、鋪滿草坪、 並以榆樹、梣樹和柳樹點綴的方形廣場—— 牆壁宛如白裙，屋頂如紅帽——，它們 透過窗戶那雙洗得清澈潔淨的眼睛 相互守護著彼此。盡頭處矗立著教堂，塔頂上那隻金光閃閃的 公雞；教堂周圍環繞著那片簡陋、未設圍籬的墓園。

這個小村莊靜謐、哀傷、不起眼。那裡的工作 有條不紊，不疾不徐，雙手緩緩地進行著，彷彿想要 將時間那有用的、珍貴的織錦 從紡錘上慢慢捲下，卻從不讓它糾結。

工作日裡，地窖中飄出黃油與牛奶的香氣。 傍晚時分，牛群緩緩地從飲水處

和草地緩緩歸來；牧牛人跟在牛群身後吹著口哨哼唱。一陣 牛鳴響起，一扇大門吱嘎作響，隨即關上。唯有鐘樓 透過其鐘聲，將週日那略帶虔誠與溫暖的生機傳遍四方。 人們擠進教堂參加彌撒、晚禱和結束禱告。 從週一開始， 一切生機再度沉寂，回歸到那規律而單調的 節奏之中。

然而，奧普多普的集市卻頗負盛名。黎明初現時， 笨拙的小馬駒便紛紛現身，牠們緊挨著母馬， 以孩童般的小跑蹦跳而來；還有那些龐大的種馬，由 農家小夥子牽著繫繩；接著是勞作用的牲畜，一群

彷彿是固執卻依然強壯的僕役，天曉得它們 為多少播種與收成付出了多少心血，天曉得它們在佛蘭德斯秋日那鬆軟、 肥沃的土壤中經歷了多少辛勞。

牠們沿著攤位行進，而那些滑稽小丑卻用喧鬧聲驚嚇牠們 ，用木劍敲打牠們的臀部，以笨拙的方式咒罵，並 嘲笑牠們毛茸茸的尾巴，以及因毛髮蓬亂而顯得 更加笨拙的蹄子——那些蹄子又大又圓，宛如巨大的 海綿。農民與小丑之間爆發了爭執；一方以

以拳頭發洩怒火，另一方則靈活地笑著 信手拈來辱罵之詞，並以 一記鼻槌加以強調。 尖叫聲此起彼落，掠過張貼的告示， 在由帳篷布搭起的巷弄間消散，並與 馬匹的嘶鳴、蹄聲，以及在石板路上踉蹌 疾馳的聲響交織在一起。 一旦號角、長號和巨型 大鼓響起，這場盛會便演變成一場狂熱。彷彿 整個村莊都化作了一束巨大的喧囂之花， 其中尖銳的聲響、放肆的口哨和駭人的聲浪，正是那粗獷、陰鬱且鮮紅的花朵。

儘管如此，儘管這場節慶 每年仍充滿狂熱氣氛，但周邊地區前來參與的人卻越來越少。他們 自有其充分的理由。

當年，根特和圖爾奈的主教們會派遣他們的馬廄主管 前往，阿伯博德和佩爾克的大型修道院也在那裡挑選 牠們的牲畜；而最主要的是，小城 特蒙德小城的殯葬隊每五年便會派出最華麗的靈車，由 四匹黑色、瘦弱且已顯老態的摩拉維亞馬拉動；這些馬在服役數年 後便必須更換，以免這場資金充裕的 葬禮因排場過盛而招致批評。

一經宣布靈車抵達，那些小丑們便 再次登上舞台，爭相發表荒誕的演說。 四具鍍金的 骷髏懸掛在馬車兩側，一個小丑捏著它們的下巴，另 一個則將鮮花插進它們的骨骼空洞裡。樂手們鼓脹著 臉頰，吹奏著激昂的哀樂，興奮的猴子們 沿著攤位木板蹦跳扭動，而那位馴蛇女——她 將巨蛇纏繞在腰間——抓起蛇頭， 將它張著血盆大口的頭顱朝著逐漸逼近的陰森車隊伸去。

馬車緩緩駛過這場冷嘲熱諷又怪誕的化裝鬧劇， 車上的羽毛飾簇與黑色帷幔輕輕拂過 那些粗俗刺眼的裝飾、交錯張貼的告示 以及高高懸掛的旗幟和三角旗。 車上擠滿了無所事事的 街頭男孩和女孩，他們在平時用來抬 棺材的木板上跳來跳去，互相推擠。 鐘樓旁 站著一兩個教堂執事。而為了讓這 種亵渎達到極致，四盞 路燈的燈火陰沉而無意義地燃燒著。

馬車夫將馬車停在了「三王」客棧。一 解下馬具，他就賣掉了自己的馬匹，那些馬正用斜眼 打量著屠夫。他迅速換了另一批馬，並未特別 壓低價格；特蒙德的殯葬業十分富裕。

剛付完帳給女店主，匆匆 喝完酒，刷淨馬具與鞍具，縮短 或加長……視新馬——這次是精神奕奕的駿馬——的尺寸而定， 這支煥然一新的馬車隊便載著教會長老和 坐在座位及木板上、宛如君王般端坐的街巷少年們，再次 啟程。

車隊沿著來時的路徑前行，但這次， 那些集市商販們——此刻面對這整潔得體的隊伍，神情變得嚴肅， 幾乎帶著幾分敬畏地駐足——全都停止了各種滑稽舉動。 一絲驚訝， 甚至可說是些許恐懼，已然籠罩了他們，人們看見他們的 妻子們正劃著十字。那位清晨時還被打得遍體鱗傷、跛行、 精疲力竭、看似已無用武之地的死神，此刻卻像為戰鬥而盛裝打扮般， 又精神抖擻地小跑著離去。

那件事發生在大約二十年前——從那時起， 這場集市彷彿遭了詛咒——當時那些新選出的馬匹

如此狂野難馴，竟以衝鋒之勢衝出村莊。牠們 撞倒了攤位和貨架，而在更遠處的鄉間大道上， 多虧路邊豎立著一個稻草人，牠們才得以通過。 那些 爬上馬車的人嚇壞了；有些人不顧 可能被壓死的危險，跳下馬車，跌進路邊坡上的鬆軟泥土裡；另一些人 則蜷縮在一起，發出如此駭人的尖叫，以致於 人們雙手合十朝天，從農舍裡衝了出來。 在 烈日當空下，帷幔飄揚，車輪轟鳴，那輛 靈車——一團活生生的黑色喧囂——呼嘯而過。 路燈 在燈座上上下跳動，那座被連根拔起的十字架被猛烈地 從右向左、再從左向右搖晃，銀色的流蘇 纏繞在灌木叢中，而樹枝上則掛著黑色 的碎布條。

從特爾蒙德的城牆上，人們看見這股漩渦朝著這邊襲來， 恐懼之情油然而生。人們最擔心的主要是那些 教會長老——這些受人尊敬、莊重威嚴的要員，他們的雙腿 已不再夠靈活，無法及時跳下。

那輛狂暴的靈車橫穿了整座城市。這引發了 尖叫與哀嚎。恐懼從一戶戶人家蔓延開來，從 一個街區蔓延到另一個街區。人們看到婦女們伸出手想抓住 被漩渦捲走的兒子或女兒。 一位老者被 捲入人潮中。街道逐漸空蕩……蒼白的臉龐 緊貼著窗玻璃。人們氣喘吁吁地跟在 靈車後面奔跑。主廣場上的鐘樓守衛想敲響風暴

警鐘，但死亡奔馳得太快，它 疾馳而過的閃電已擊中了郊區的另一端。

那些瘋狂的馬匹，身上覆蓋著白沫般的汗水，嘴邊沾著 鮮血，直到抵達墓園圍牆前才停下。其中一匹馬 倒地。 一名小女孩不幸身亡。一位教會長老的腿被碾得粉碎。其餘所有人皆受了傷。唯獨 車夫安然無恙，連一絲擦傷都沒有；而由於 馬匹也已從驚恐中恢復過來，他最後甚至 對這場驚險經歷開起了玩笑。

但群眾的恐懼卻未因此消散。這起 如此顯而易見的意外，究竟預示著什麼 不祥之事？ 他們加倍地祈禱與虔誠敬拜。卻毫無助益。

在那無盡的冬天裡，這座城市遭逢一場來歷不明的 瘟疫肆虐，而斯海爾德河更三度泛濫成災。

那輛靈車行經的街道，比其他任何地方 都更早受到侵襲。哀慟之情蔓延至奧普多普。

這個純樸可愛的小村莊，其寧靜竟消逝得如此徹底！每天都有 人死去。這種狀況持續了數月之久，以至於 不得不擴建墓園。

時至今日，這場黑色事件的記憶仍未 淡去，甚至有人說，再過幾年，著名的奧普多普 年市將從日曆上被刪除。

三位 閨蜜 - 內容

那位學校老師稱她們為「三位命運女神」。

每週四約莫四點，她們便會相約喝三杯咖啡。 若聚會地點在迪特耶·尼克爾貝爾家， 瘦削的特里恩·皮克便會拄著拐杖，咔嗒咔嗒地沿著克洛斯特街走來；而 瓦妮·比布伊克雖然行動更靈活，卻因近視而 步履不穩，便從弗洛赫克那邊走過來。 從那裡開始，她們 兩人並肩前行，一同抱怨著各自的病痛。一位說： 「我這雙可憐的眼睛」，另一位則說：「我這條可憐的腿」。但她們最終 達成共識，說了句「我們還是繼續走吧」，以此方式，在 不知不覺間，概括了人類苦難的種種起伏。

迪特耶住在加爾瓦略山附近。這兩位老人 停下腳步，靜靜祈禱了一會兒。這裡，一尊巨大的基督像 正懸在十字架上痛苦地扭動。 一頂巨大的荊棘冠冕從他的額頭滑落，遮住了雙眼 ，一支長矛的矛尖卡在肋骨之間， 而那因痛苦而扭曲的神情被刻畫得如此駭人，以致 每逢秋季最猛烈的風暴來襲時，人們總會說：「聽，上帝本人 正在搖晃他的十字架。」

迪特耶從窗戶向外張望，尋找她的兩位閨蜜。一等 她們禱告結束，她便打開門，幫她們 脫下大衣。桌上的咖啡正冒著熱氣。瓦內和特里恩花了 好一陣子才坐下來。

她們在房間裡四處打量，觀察著 家具周圍細沙的蜿蜒痕跡，以及簇簇繡球花 綻放出那繽紛的粉紅花眼。接著，她們兩人分別 坐進慣常的扶手椅；兩隻貓兒跳上她們的膝頭， 盼著能得到美味點心。

特里恩·皮克撫摸著牠們的頭，並講述了（這已是 第100次）她母親的故事：為了把她從對岸 渡船夫的穀倉裡接回來，母親在夜色中 穿越湍急的河流，並再次游了過來。她表現得 彷彿自己都不相信這件事。 她用這句 感嘆來為故事增添生氣：「這可能嗎？四次游過這段路，兩次去， 兩次回！」當她講完這個故事時，又補充道：「連 神父本人都親口告訴我的。」

瓦內由此得出結論：「一隻公貓絕對做不到這種事。」而 從她內心的思緒中，人們可以讀出：「這事已經說定了， 男人遠遠不如女人有價值。」 「這確實是真的，」老皮克用眼神回應道。

從村子那頭逐漸逼近，在對面的人行道上 叮叮當當地經過，聲響逐漸消散，隨後又恢復了寂靜。

「那是鐘錶匠克拉斯，正把鐘錶還給陪審員。 而這位是賣煤的揚·梅斯，我聽見他鞋上的釘子 在石板路上叮噹作響。」

「安靜點，那是副牧師正要去戈德查普家：他們家兒子 今晚恐怕撐不過去了。」

「完全不是：那是牧師。只有他走路時腳步如此沉穩。 我彷彿聽見那小鈴鐺的聲響⋯⋯」

「那是石油商人的鈴鐺。他在推車上搖晃著油桶 。」

他們沉默了。一陣巨大而雜亂的聲響，像是一種踉蹌的腳步聲 正從鄉間朝他們逼近。特里恩雖然隱約猜到這一切噪音 只是來自一輛卡車，卻假裝自己相信這是一場災難 。

「難道不是世界末日要來了嗎？」那驚慌的馬車 沒有回應。但隨即便聽見馬蹄聲，

以及隨著小跑節奏晃動的鐵鍊聲；原來是 酒商布萊斯的啤酒車，正是它引發了這場所謂的世界末日。

點燈工正要回家，沿著牆壁 挪動梯子。他一瘸一拐地走著，邊走邊唱：

「月神安妮
她的平底鍋裡
有一枚來自佛蘭德斯的杜卡特金幣；

無論它想流浪多遠， 縱使是個傻瓜， 恐怕也是個猶太人把它撿進了 他的帽子裡。」

「嗯，我知道有個人偷了它。他從 井底撈了上來，賣掉後因此發了財。他自稱克拉斯，是 我的兄弟。」

萬妮突然急切地說道。她是克萊斯的繼承人。總有一天 她必定會變得富有。她在心裡盤算著死亡與 遺產，接著不經任何過渡地繼續說道：

「……到時候，我會行善。我要贈送修會一座 華麗的聖體龕，教堂裡會為我擺放一張 桃花心木座椅，還有一張大地毯，供我這雙可憐的雙腳踩踏。 在酒窖裡 我會儲備葡萄酒，供奉給副牧師。我會送給你們——送給你， 特里恩，還有你，迪特耶——一串在羅馬祝聖過的銀製和珍珠母 念珠，而且我確實會支付 相關費用，讓它完成這趟聖地之旅。 我將成為聖 玫瑰經會的會長，待我離世時，將留給教會一筆如此龐大的 遺贈，以致人們會為我的靈魂誦念一千台彌撒。」

就在她說這話的同時，瓦內·里布-烏伊克突然做了一個手勢，讓她 從扶手椅上猛地一躍而起。那隻貓彷彿 被嚇到了似的，從她的膝蓋上跳了下來。 一片寂靜籠罩著現場。里舍爾 對迪特耶幾乎只說了「是」和「不是」，僅是為了不時在 那條重現的回憶之鏈上 串起一個短暫而飛逝的環節。此刻，她也開口了。

她談起的是年邁的皮爾·蒂斯，上週日僅僅是在 彌撒期間，便獨自於窗後離世。全村人 從教堂出來時，都能透過窗玻璃看見他，蒼白而僵硬， 宛如玻璃棺中的聖徒。 人們為他舉辦了一場莊嚴的葬禮 。獻花之多不勝枚舉。此刻擺在桌上的那束花， 甚至曾觸碰到他的棺木 。

迪特耶預見了閨蜜們的好奇心，坦承這束花 是掘墓人在葬禮後送給她的。

大家還談論起那位學校老師、那位宣揚 超脫塵世的方濟會修士，以及那位長著鼠臉、 每週都會敲門乞討的乞丐。但所有這些話題都缺乏活力。 一種隱秘卻深刻的波動，讓這三位閨蜜感到不安。

此時，迪特耶——她始終沒有忘記，曾經她們三人 都曾瘋狂地

——皮爾·蒂斯——愛得發狂，甚至曾因 彼此間劇烈的嫉妒而希望對方下地獄 ，卻隱瞞了自己才是他最寵愛的那一個的事實， 此刻將那束蒼白的紫羅蘭分成三份，將最小的一份留給 自己，將另外兩份放在兩位 摯友那雙瘦弱的老手裡。

一個夜晚 -內容

「我會離開你，然後再回來」， 當他離去時，我那位極其熱情的友人朝我喊道——我剛才與他一同 落腳於那座位於古老西班牙某座 荒蕪城市盡頭的龐大旅客旅館中。

我看著他迅速走下樓梯，而他最後那句「我很快就會回來 」的聲音，我只聽見它與他腳步聲交織在一起——那腳步聲正沿著階梯和 樓梯平台飛快地奔下

腳步聲交織在一起。獨自留下來後，我俯身倚在陽台上。 那些人，在骯髒中顯得傲慢，在拱廊下昂首闊步； 陰森的乞丐堵在門檻前；狗群在 修道院的鐵柵前，或是在零星 矗立的古老十字架前哀嚎——那些十字架猶如墓園廢墟的殘骸。 黃昏時分 更添了街道的神秘感，那些房屋在 夕陽的血色中，彷彿住著陰暗的人影。我的目光 穿透了一扇窗戶。 我目睹了激烈而宏大的手勢，一股 從一個廳堂蔓延至另一個廳堂的動勢，以及眾人突然聚集在 一幅懸掛於牆上的畫作前；我看見人們跪拜在基督那兩隻巨大的 腳前，祂置身於蠟燭與搖曳的許願像之間， 彷彿正流淌著鮮活的血液。

突然間，林蔭道盡頭的第一盞路燈亮了起來，宛如一塊 綠色的石頭。

我看了看手錶。自從我的朋友 離開以來，已經過去了一小時。一股深沉的恐懼在我心中湧動。從 我開始向外張望的那一刻起——彷彿 整個人俯身俯視這座城市——一種緩慢卻確切的恐懼 便灼燒著我的思緒。 我總覺得我的朋友可能 遭遇不測，遭到襲擊或被搶劫。我不知道他 走的是哪個方向，也不清楚他去了何處， 更不明白他為何要出門。他離去的原因對我來說難以理解，彷彿 是被某種陌生且敵對的力量強行驅使與迫使的。

我仔細打量著路過的行人，只為從中找出可疑之處 。有幾位老婦人，因衰老與疾病而顯得格外 憔悴；還有幾乎赤裸的孩子，他們的哭喊與呻吟 被懷中的母親扼殺在胸前。接著出現了幾名男子——而且相當粗野—— 手持長棍，棍端閃爍著微光。 一隊馬車駛過， 馬匹躁動不安，伴隨著狂野的鐵器碰撞聲。

夜色漸漸濃重起來。整排的 燈火沿著人行道亮起。一座接一座的鐘樓 甦醒過來，巨大的鐘聲開始敲響。

離我不遠處，一座敞開大門的教堂正吞噬著 人群。我看著他們像螞蟻般在這巨大的「嘴」中 消失，而這緩慢而持續的吞噬，在我 眼中蘊含著令人不安的意義。 我那可憐的同伴難道不是就在那裡 被人群碾壓，並在無可奈何之下被推向這 未知的深淵，推向那片黑暗的深處——而鐘聲 似乎正是從那深處，伴隨著執拗而熾烈的嘎吱聲與撞擊聲 傳來的嗎？

我一定發出一聲尖叫，因為一位老人——他 已在那條街的對面、與我相對的位置 佇立了一陣子——彷彿只等著一個藉口來 回應我一般，朝我拋出幾句令人費解的話語，隨後便以

一個手勢極其誇張且充滿指責的姿態離去。

此刻，我完全被最劇烈的恐懼所籠罩。我們 搬進的那間公寓，由許多狹小、神秘且古舊的 房間組成。那些角落裡積聚著一股悲劇性的黑暗。 我 匆忙穿好衣服，發著高燒地開始在城裡朝著各個 方向狂奔，起初還算謹慎，接著開始奔跑， 最後甚至失了神。

我時而以為在散步的人群中瞥見了我的朋友——他們 倚靠在一座巨大石橋的欄杆上；時而在 某間地窖的背景中，那裡有可怕的酒鬼們在 吧檯旁互相推擠；時而站在一盞巨大的枝形吊燈下，那 燈光突然搖曳的光芒，照亮了牆上鐫刻的、 。

每次我都直直地撞上這些幻象，腦中 愈發混亂，雙眼備受折磨，心臟彷彿 被夾在虎鉗裡般緊繃。 我決定折返。但 才走了幾步，我的恐懼便轉變了 性質。我不再想著我的朋友，既不想到他的維里烏斯 ，也不想到他的死。此刻，我自己成了 不安的源頭。快點回家吧！ 噢！這是在黃昏中穿梭於街道的奔跑， 那些建築立面盡顯駭人景象。廣場的轉角處，高塔 聳立，彷彿從未知之境直抵星辰；酒窖裡 充斥著尖叫與爭吵；雄偉的宅邸，其門閂與大門 轟鳴如炮聲。

路人在我眼中顯得比剛才更加神秘， 也散發著更無法迴避的敵意。我豈能向他們詢問， 以找回正確的路？我感覺他們全都是騙子、 持刀歹徒，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強盜。 我走在馬路中央， 不停地回頭張望，因恐懼而身如鉛沉，最害怕的—— 勝過世上任何事物——就是被人

能察覺我的恐懼。一個彎著背的小男孩，正在賣火柴 ，朝我走來。我往後跳了一步，想避開他。一名 妓女朝我低語了一些愚蠢的話。我急忙加快了 腳步，不敢用粗暴的力道將她推開。 在 一座玻璃穹頂的廊道裡，站著一個身穿大衣、 自從我抵達以來便令我心神不寧的可怕乞丐，他 以手勢擋住了整條通道。我轉身離去。而大教堂裡 的鐘聲在我頭頂上敲響，宛如鋼劍 相互交鋒。

突然間，我瞥見我們下榻的那棟房子，就 就在我正前方。我顫抖著將鑰匙插入門鎖。門後 等待著我的是什麼？我的朋友早已從我的恐懼中 消失無蹤，以至於我甚至都沒問他是否已經回家。 我 逐一搜查了公寓裡的每間房間，用蠟燭 照進床底下、照進那些打開又迅速 關上的箱子裡，以及沙發和桌子腳下；我 鎖上房門，挪動家具，甚至自己都對 這種為了平息恐懼而展現的膽量感到驚訝。 我還上膛了我的 左輪手槍。回到房間後，我採取了最嚴密的防範措施 。為什麼？畢竟我肯定沒心情睡覺。我開始 閱讀，雙眼緊盯著書頁；但目光卻朝著 門口、朝著窗戶，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裡，隨時準備提防。 由於整棟房子是按樓層出租的，樓梯間傳來 上行的腳步聲，那節奏恰似我內心恐懼的脈動。 有人停留在我的走廊上。我從床上跳起來，因為我 以為是有人闖入。一個絕妙的主意閃過腦海： 報警。 我勉強穿好一半衣服。但剛一 走到街上，那股焦躁便又席捲而來。難道我該 再次穿越這座城市，撞見那些如紀念碑般佇立的乞丐， 並沉入這片夜色的迷宮之中——那是我曾 像奇蹟般逃脫的地方？ 我是否會再次重燃內心的躁動， 並將其糾纏成癲狂？我重新走上 樓梯，當抵達住處門前時，一想到 自從我——就在片刻之前——離開房間以來， 裡面可能發生了什麼事，便開始顫抖起來。

我記得自己曾以疲憊沉重的雙臂 癱坐在門檻上，既被牢牢釘在原地，又彷彿 被千隻毫無意義的手 推擠著，既被托起，又被驅趕出去。我聽見其他住戶正走上樓梯。 我側耳傾聽 他們喧鬧的談話聲，他們正逐漸逼近。我俯身倚在欄杆上， 以為自己在向他們打手勢、呼喚他們、對他們說些什麼， 然而我卻不由自主地猛地退回牆邊， 保持沉默，屏住呼吸，像一塊扁平的、 微不足道的物體般藏身， 仔細搜查每個

仔細察看每個角落，尋找我的床鋪，然後 入睡。守衛仔細搜查了客廳、 盥洗室，點亮了他的強光手電筒，並巡視了 所有房間。 為了讓我的話更有說服力——這對我來說輕而易舉 ——我謊稱在那張小桌上，介於那些 燭台與我的旅行用品箱之間，原本放著一個小盒子，而 這個小盒子已經不見了。 隨著膽量日益增長，我開始抨擊 那些埋伏在旅人身邊、尾隨他們進入飯店 的騙子，以及無論如何 都無法查出罪魁禍首的當局。 就在那一刻， 我大概說了些稍顯誇張的話，因為 夜班警衛露出了微笑，我從他眼中瞥見一絲 難以置信的神色。我感到很惱火。

「可以肯定的是，」我向他解釋道，「一小時前， 那藍色首飾盒裡確實放著一件 首飾，那件 首飾——一枚吊墜——鑲有珍珠，裡面還 鑲嵌著以阿拉伯花紋鑲嵌的頭髮。」

當那名男子打斷我的話，向我保證這棟房子 很可靠，而且這片區域是全城最安靜的地方時，我回應道， 當時我正躺在床上，突然被一陣刮擦聲驚醒——彷彿 有顆鑽石在玻璃窗上滑過，或是某個 物體在大理石桌面上摩擦一般； 當我 匆忙跑過去時，眼前卻有個男人消失了，並 將門重重地關上。至於那個聖龕，它的 底部有四顆銅釘，正是其中一顆發出尖銳嘶鳴與 嘎吱聲的銅釘，將我從睡夢中驚醒。那 名守衛正直視著我的臉。

「跟我來，」他命令道，「去別處提出你的控訴。」

但我不想就此作罷。我拒絕了，因為我的 朋友本該回家

——我的朋友，他不過是個藉口罷了——而且我絕不願 在這棟可疑的房子裡，哪怕只是一 瞬間，將那些文件和其他 屬於我們的紀念品拋在身後。

夜班守衛的眼中再次浮現一抹微笑。我 真想揍他一頓。

突然，門打開了，那個曾是我恐懼之源的 人，那個我曾徒勞地、甚至瘋狂地在 整座城市中四處尋找卻未果的人，走了進來。

我撲進他懷裡，既沒問他從哪裡來，也沒 問他為何遲到這個時候。我迅速把他 拉到一旁，並以極其清晰的語氣向他 講述了這場冒險。

守衛任由我們這樣做。他已經明白了。

非常嚴肅地——因為哪怕是對我的妄想稍作暗示，都 會毀了一切——我的朋友和他達成共識，

隔天早上提出控告，並且為了 為我伸張正義並找出罪魁禍首，將有系統地 搜查港口和軍營裡那些骯髒的街區。

但在晨光中，這座城市在我眼中顯得如此寧靜、如此宛如修道院、 如此安詳，以致於我腦海中再無其他念頭，只專注於 欣賞那些古樸藝術品的魅力，以及那些經風化而顯得憂鬱的 遺跡所散發的光輝。

萊比錫斯帕默印刷所印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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